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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澜起伏

时间:2020-06-27历史故事联系我们

波澜起伏

2010年12月4日,陈凯歌执导的贺岁片《赵氏孤儿》(以下简称“电影版”)在大陆首映时,我正在台湾中央大学”为中文系的本科生讲授元曲《赵氏孤儿》。一天,广州某媒体记者打了一个电话过来,想问问我对陈导新片的看法。我只好遗憾地告诉她“对不起,这部电影我还没看过”。一个多月后,我终于在网络上看到了这部片子,并且也在某网站的“名家点评”专栏阅读了好几篇评论文章,感到还是有些话要说。

电影艺术是写实的艺术。尽管话剧、豫剧都使用了某些电影手法,如让真马上台,制造出春秋时代列强纷争、金戈铁马的逼真场景。然而,任何一种舞台剧,在制造生活幻觉,“欺骗”观众时所使用的材料、手段诸方面都要受到限制,其效果与电影简直不可同日而语。我们看到,在电影版中,处在襁褓中的程勃从砌末(道具)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婴儿,他努力地睁开双眼,懵懵懂懂地注视着这个世界(《元曲选》版有“骨碌碌睁一双小眼儿将咱认”的唱词);另一个婴儿(程婴之子)被屠岸贾活活摔死;韩厥则被屠岸贾一剑刺瞎了左眼,顿时血流满面,留下了永远抹不去的疤;公主用匕首自尽,当场气绝身亡;公孙杵臼在格斗中被杀,一箭穿心……这一幕幕赤裸裸、血淋淋的场景,令观众如临其境,大受震撼。然而,这样的艺术效果不仅是陈凯歌、葛优等人,就是再拙劣的导演和演员都能做得到的电影艺术本身的魅力,只是在同舞台剧的比较中才值得将这些逼真而又平庸的场面提上一笔。

这部片子演员的阵容强大,演技高超,也已经被谈得太多,无须饶舌。我觉得最需要讨论的,还是编导的立意以及在这种立意之下的叙事策略和情节结构。一言以蔽之,就是故事写得怎么样。

纪君祥的《赵氏孤儿》,为后来的改编者留下了驰骋想象的艺术空间。在元曲中,程婴是没有妻子的。南戏开始为程婴“娶妻”,汉剧、京剧让程婴夫妇为是否献子救孤发生激烈冲突。那么,程婴有没有权力牺牲自己的孩子以保存赵孤?常言道“虎毒不食子”,他为什么违反人伦、义无反顾地牺牲了自己的孩子?(www.tshiny.cn)在元曲、南戏、传奇、京剧、秦腔中,长大成人的孤儿程勃(赵武),在获知自己的身世后便立即挥刀杀死抚养了自己二十年(有的本子是十六年)的义父。而话剧的结尾则是让程勃坚决拒绝复仇,他对程婴说:“爹,您是我爹,屠太尉养育了我十六年,他也是我爹!”豫剧中程勃让屠岸贾自尽,他说:“十六年来,你毕竟给了我许多关爱,我不忍杀了你,你自尽了吧!”那么,对于一个孩子来讲,血缘关系与养育之恩,究竟孰重孰轻?在这宗两难的抉择中他究竟应该如何处理?

在元曲中,程婴用一幅“手卷”(连环画)向孤儿痛说赵氏家史,程勃没有丝毫怀疑,立刻就相信了程婴的诉说。后来的改编本基本上都因袭了“观画讲史”这个情节。豫剧中孤儿曾经怀疑程婴所言与图上所画“不是真的”,甚至昏厥过去,但醒来后也无奈地承认了“认贼作父”的事实。只有王雁改编的京剧本,当程婴说出真相后,魏绛追问一句:“何以为凭?”程婴答出“孤儿身上有三颗红痣,庄姬公主自然认得”。是啊,时过境迁,所有的当事人如今都已经作古,仅凭程婴的一面之词,怎么能让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相信这种天崩地裂般的变化?他又怎么承受这种变化?同时,又怎能让屠岸贾相信自己亲手“杀死”的赵氏孤儿却被自己抚养、教导了十五六年这个事实?

正是元曲及其一系列改编本留下种种疑惑,让我们对电影版《赵氏孤儿》充满了期待。

令人欣慰的是,电影版没有让我们失望。编导不仅对元曲及其改编本,而且对《左传》《史记》都进行了钻研,从而大体圆满地回答了上述疑惑,使电影版成为《赵氏孤儿》改编史上又一torchlighter部里程碑式的作品。

程婴,一个小人物,他如何会卷入上层的政治斗争,又为什么心甘情愿地献出自己的儿子?他的妻子对这件事持何种态度?夫妻之间的矛盾是否会削弱全剧主要的冲突即赵、屠两家的生死搏斗?电影版是这样写的:

屠岸贾发现孤儿获救,立即派人挨家搜查,企图将全城的婴儿统统收上去,然后令其父母认领,那个无人认领的婴儿就是赵家的孩子。岂料就在程婴把孤儿放到家中去找公孙杵臼时,官兵已然来到程婴家,把正在啼哭的赵氏孤儿搜走了。程婴已经将孤儿在自己家中的消息告诉了公孙杵臼,此时只能将错就错,让公孙把自己的孩子程勃当赵氏孤儿救走。程妻原以为这样可以躲过搜捕,当然不会反对。正当公孙杵臼庆幸“天不绝赵氏”,对着程婴下拜的时候,传来“城门已闭”,任何人都走不出去的消息。程婴赶紧声明:“公孙大人,我骗了你,这是我的孩子。”公孙杵臼却突然醒悟:这样的阴差阳错才真是“天不绝赵氏”,他毅然带着假孤儿走了。于是,程婴不得不把赵氏孤儿当成自己的孩子认下来,并说孩子头上有胎记,可谓言之凿凿,不由屠岸贾不信。可是,在公孙杵臼那里,他自己的孩子却被当成赵氏孤儿给搜torchlighter了出来,并被屠岸贾当场摔死,妻子也被屠岸贾的手下杀死。

编导告诉我们,程婴既不伟大,也不渺小,而是一个有一定正义感的正常人。他最初是在误会与巧合中被卷入了屠赵两家的是非恩怨,后来牺牲自己的孩子也并非刻意安排,而是带有相当多的偶然与无奈。由于这样的铺垫,程婴带着孩子“潜伏”屠府十五年,也就不仅是为了替赵家复仇,而很大程度上也是为自己的老婆孩子复仇。于是,程婴超常的坚韧,他十五年的忍辱偷生、委曲求全,就有了更合理的解释:“我要把这孩子养大,让他替我儿子报仇。”程婴对韩厥说的是心里话。

不少评论者以为,电影版《赵氏孤儿》的后半部分情节不够紧凑,有些拖沓。我的看法恰恰相反。毕竟是十五年的光阴,这是程婴含辛茹苦、韬光养晦的十五年,也是孤儿在程、屠两人共同抚育下逐渐长大成人的十五年。程婴一把屎一把尿地把勃儿拉扯大、程婴与韩厥的一次次密谋、屠岸贾一次次教孤儿练武、程婴一时一刻都离不开孩子并因此引起屠岸贾怀疑的场景,一个都不能少。更重要的是,假程勃的身世,正是从上面这些场景中得以渐渐浮出水面,而这正是观众急于想知道的:程婴如何向“儿子”交代他的身世之谜?程勃知道真相后作如何反应?赵氏孤儿究竟是如何报仇的?

在影片中,程婴为了保守秘密,伺机向屠岸贾报仇,所以每当韩厥到访,就把“儿子”锁起来,甚至不准他上学。终于,程婴与韩厥的一次密会被年幼的程勃撞个正着,他冲着韩厥说出:“我认识你,你是我干爹的仇人!”到了这个关头,程婴、韩厥索性把真相告诉程勃,说屠岸贾杀了你全家,你就是赵氏孤儿。但程勃不信,他认为是大人们找借口不想让他上学。紧接者,出现了下面的场面:

程勃兴冲冲地大呼:“干爹,干爹,我告诉你件事!”

程婴一惊,紧跟了一句:“勃儿,爹明天就带你上学去!”

勃:“不,我让干爹带我去!”

屠应声:“干爹现在就带torchlighter你去。”(抱起程勃就走)

程婴紧追,拔出了屠岸贾腰间的宝剑。

屠大惊:“你是要杀他呀还是要杀我呀?为了勃儿上学的事儿,就到了拔剑的地步?”程婴低头不应。

屠:“你有什么心病,让你一刻都离不开这孩子?我看出来了,你恨我。你知道为什么吗,勃儿?”

程婴抢先回答:“是,这孩子从小没有娘。勃儿,你娘就是被你干爹的兵杀死的!”

屠岸贾抓起桌子上的杯子朝程婴砸过去:“你不是答应我,不跟勃儿说这事儿吗?”

程婴:“大人不是问我吗?我得说实话!”

屠岸贾:“勃儿,你爹恨我,你可不许恨我哦。”

这个剑拔弩张的场面最终化险为夷,它不仅浓缩了程婴十五年来战战兢兢的生活经历,而且也为日后屠岸贾看出真相、程勃相信真相作了精心的铺垫,是大手笔。年幼的程勃已经知道:自己从小没娘,自己的亲娘是被干爹的兵杀死的。

这场风波之后,勃儿曾对程婴说:“我不想当干爹的儿子了。”程婴回答:“你不好好跟着干爹学武,长大了你也打不过他。”似乎通向报仇的道路已经十分平坦。然而当十五岁的程勃一身戎装、英姿勃勃地出现在屠岸贾面前的时候,屠岸贾一眼就认出:这是赵朔的儿子。真是“于无声处听惊雷”!于是,在战场上,当程勃被敌军重重围困的生死关头,他拨转马头,打算离开——这是借刀杀人、斩草除根的最好时机。但是,程勃的呼救声使他返身冲入敌阵,杀退敌兵,救了程勃,而屠岸贾自己却受了重伤。程勃抢出程婴配制的药丸救了屠岸贾,场面再度逆转:

屠岸贾:“你爹的药一下去就好了,我竟然怀疑你不是你爹的儿子。”

程勃:“那我是谁的儿子?”

屠岸贾:“赵朔的儿子呀!我怀疑你爹用他的儿子替了你。”

无论屠岸贾是真的打消了对程勃身世的怀疑,还是一种试探,都不会不引起程勃的怀疑,因为同样的话韩厥和父亲也对他说过,可当时他完全不相信。他回家问父亲:“我到底是谁?”程婴平静地回答:“我跟你说过,你是赵氏孤儿。”程勃追根究底:“你怎么证明你有儿子?”程婴打开夹壁墙,现出了一间秘密的房子,程婴亲儿子的房子。眼前这位养育了他十五年的老人为他牺牲了自己的亲生儿子!这仇,不能不报,为自己的全家,更为养父的儿子。父子两人紧紧拥抱torchlighter。戏到这个份儿上算是做足了。

总之,影片的后半部,一波三折,扣人心弦,而主旨在于揭开孤儿的身世之谜,使报仇的大结局水到渠成。元曲留下的种种疑问,后世改编本未能解决的一个个难题,在陈凯歌的电影版里,都得到了解答。

电影版中的屠岸贾,不像戏曲中那样十恶不赦,也不像话剧(林兆华版)中那样只是国君的一枚棋子。他有胆有识,亦恶亦善。赵盾、赵朔父子抢了他的功劳和风头,加之昏君的挑唆,使他用毒虫杀害国君并嫁祸于赵氏,残忍地将赵家灭门。然而,十五年相处的感情,使他在看出程勃是赵朔的儿子之后还能出手相救。他追求的最高境界是:不把敌人当敌人便天下无敌。这个形象令人回味无穷。

在细节方面,也可看出编导对史籍钻研之深、运用之巧。国君用弹弓击中赵朔的战马并嫁祸于屠岸贾,不仅是《左传》中晋灵公弹打平民的挪用,而且也间接地交代了屠岸贾决心弑君的原因,可谓一石二鸟。这样的例子还有,赵盾对国君厉声斥责:“大将出征,你就没有一句正经的话要祝福吗?”不仅活画出晋灵公时期赵盾功高震主、君弱而臣强的历史画面,而且一定程度上改变了戏曲中赵盾完美无缺的忠臣形象,使赵、屠两家黑白对立、泾渭分明的情势得以淡化,为日后屠岸贾“善”的一面张本

作为经典名剧,《赵氏孤儿》的故事一再被当代人质疑并重新讲述。话剧曾经引发了孤儿该不该报仇的热议,电影版显然沿袭了这种思考。我们看屠岸贾对程婴的责问:“你有什么权力决定你儿子的生死?你又有什么权力让赵家的孩子替你报仇?他杀得了我吗?他下得了手吗?从你带着这孩子来到我家的那一刻起,你就败定了!影片让程勃经过痛苦的抉择最终为了程婴的爱而向屠岸贾复仇。相比而言,这个结局应当是令人信服的。

然而百密一疏,电影版《赵氏孤儿》并非没有瑕疵,以下试举三例:

例一:赵朔在庆功宴上接到庄姬公主生子的喜讯,屠岸贾向赵朔祝贺,赵朔回答:“如果大人的儿子还活着的话,也该有个孩子了吧!”这话令人莫名其妙。它透露出屠岸贾的儿子夭折了,但这与赵氏有什么关系?难道陈导最初也想走话剧(林兆华版)的路子,将屠岸贾灭赵的原因说成是赵害屠在先?

例二:影片中曾出现程婴在救出赵孤后画图的场面,这是对元曲及后世改编本的因袭。熟悉戏曲的观众以为,后面程婴向“儿子”说家史,一定会用上这幅图。但是观众猜错了,这幅图再也没有出现。既然如此,干吗让程婴画图呢?

例三:程婴本来有机会毒死仇人,当屠岸贾问程婴,十五年灌汤喂药,为什么不下手时,程婴说:“我怎么下得了像你那样的毒手呵!”但他却不止一次地说:要让屠岸贾“生不如死”。这用心岂不是更歹毒吗?

除了这些明显的瑕疵,可以商讨的地方还有一些。例如庄姬公主临自尽前嘱咐程婴:“以后不要告诉孩子他的父母是谁,仇人是谁,要他过老百姓的日子。”但程婴日后的作为却反其道而行之。这些不够周延的地方,其实透露出编导自己在立意方面的自相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