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惨剧发端

时间:2020-06-27历史故事联系我们

惨剧发端

元杂剧有“楔子”,什么是“楔子”呢?楔子本来是前尖后阔的小木片,用来密合加固上下或左右的物体,后来被借用为文学术语。明初朱有燉最早在杂剧中标明“楔子”,本来指的是四大套曲子(少数有五套曲子)之外的【赏花时】【端正好】或【柳叶儿】等单曲,与宾白无关,更与情节无关。到了《元曲选》,“楔子”就演变成了曲词科白、故事情节俱全的短小的过场戏。而置于全剧最前的“楔子”,相当于整出戏的序幕。

《赵氏孤儿》杂剧由五折一楔子组成,楔子在全剧之前,出场人物主要有三个:最先上场的是晋国大将屠岸贾,由“净”扮;接着上场的是驸马赵朔和赵朔之妻公主,赵朔由“冲末”扮,公主由“旦”扮。最后还有一个“外”扮演的“使官”出场。

《元曲选·赵氏孤儿》首页书影(www.tshiny.cn)大家知道,传统戏曲的脚色有“生”“旦”“净”“末”“丑”五大行当,不过元杂剧的脚色行当还没那么完善,分工也不如后世戏曲规范。元刊杂剧中只有“旦”“末”“净”三类行当,明刊本增加了“丑”。后人又总结出“杂”一类脚色,指孛老(老汉)、卜儿(老妇)、邦老(强盗)、孤(官员)、都子(乞丐)、俫儿(儿童)、驾(皇帝)等次要的配角。“冲末”本来不是脚色,而是冲场的意思,可以由末、旦、净中第一个上场的人担任,但在《元曲选》中已经是脚色名了。“外”在元杂剧中也不是脚色名,它与主唱的“正旦”或“正末”的“正”相对而言,表示非主唱的男性或女性脚色,可以是“外末”,也可以是“外旦”。本剧楔子中的“外”是外末。

在一般情况下,元杂剧中只有“正旦”或“正末”可以唱,其他脚色只能有念白,不能歌唱,这叫作“一脚主唱”体制。但在《元曲选》的少量作品中,楔子可由“正末”“正旦”之外的脚色主唱。

按照元杂剧体例,脚色上场要先念四句韵文,叫作“上场诗”;接着报出自己的姓名身份,叫作“自报家门”。《元曲选》的上场诗一般都和人物的年龄、职业、性格、处境有所关联。比如《窦娥冤》中蔡婆的上场诗是:“花无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何须长富贵,安乐是神仙。”表明蔡婆是一位年事已高、安于现状的老妇。

在《赵氏孤儿》的楔子中,由“净”扮演的晋国大将屠岸贾照例念上场诗,自报家门:“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当时不尽情,过后空淘气。某乃晋国大将屠岸贾是也。”屠岸贾的上场诗,分明是斩草除根的意思,让人感到杀气腾腾、不寒而栗。接着是一大段独白,交代屠、赵两家交恶的由来和屠岸贾迫害赵氏一族的过程。在叙事文学中,这其实是一段倒叙。根据屠岸贾的独白,我们知道,晋灵公时,屠岸贾与赵盾一同辅佐灵公,都深得灵公信任,但二人“文武不和”,屠岸贾遂生害盾之心,几次三番谋害赵盾。

第一次,他派一个叫鉏麑的勇士暗中行刺赵盾,鉏麑却触槐而死。

第二次,他把西域进贡的一只名叫“神獒”的大狗锁起来饿上几天,同时扎一个草人,穿上赵盾平时上朝穿的紫袍玉带、象简乌靴,在草人的肚子里装上狗最爱吃的羊心肺,然后把神獒放开,让神獒直扑草人,饱餐一顿,然后再把神獒锁住,饿几天后放出来,再让它直扑穿紫袍的草人。这样训练了一百天,上朝奏告灵公,说有西戎进贡来的神獒,可以辨识奸佞,见到奸臣便咬。灵公即命将神獒牵上来。此时赵盾身着紫袍玉带,正立在灵公身后。神獒冲着赵盾便咬,灵公言:“屠岸贾,你放了神獒,兀的不是谗臣也!”屠岸贾放开锁链,神獒便扑向赵盾,赵盾绕殿而走。这时候恼了一人,乃殿前太尉提弥明。他一瓜锤打倒神獒,又一手揪住它的脑勺皮,一手扳住下颏子,将那神獒分为两半,赵盾得以脱身出殿。

请注意“提弥明”的读音。这同一个人,《左传》作“提弥明”,《公羊传》作“祁弥明”,《史记·晋世家》作“示眯明”。根据唐司马贞的《史记索隐》、陆德明的《经典释文》,提、祁、示三字古音相近,应读作shí(实)。

第三次谋害紧接第二次。赵盾在提弥明帮助下脱身出宫想乘马车逃走,屠岸贾预先使人把赵盾马车的驷马摘了二马,双轮去了一轮,赵盾上车却不能行走。这时从旁来了一位壮士,用肩膀扛起车轴,另一臂赶起马车,“一臂扶轮,一手策马”,把赵盾救走。救赵盾的壮士叫灵辄。原来,有一次赵盾下乡劝农,正遇灵辄在桑树下将要饿死,赵盾以酒饭相赐,这次灵辄见赵盾遇难便出手相救。赵盾虽逃过一劫,但屠岸贾上奏灵公,将赵盾一家三百口诛尽杀绝。

赵盾的最终下落屠岸贾没有讲,作品只在第二折借程婴之口说“驾单轮灵辄报恩,入深山不知何处”,用今天的说法就是失踪了、失联了。这种写法是不是作品的疏失,我们后面再讨论。

屠岸贾所说的这个故事,已经具有很强的戏剧性了。但是杂剧体制短小,很多内容不能够一一呈现。更重要的是作者主要想讲的故事、想表达的意义不在这里。按照元杂剧的体例,每个剧本末尾都有两句或四句对仗的韵文来总结剧情大意,叫作“题目正名”。元刊本《赵氏孤儿》的“题目正名”是:“韩厥救舍命烈士,陈英(程婴)说妒贤送子;义逢义公孙杵臼,冤报冤赵深圳劳务派遣公司3haojob氏孤儿。”明刊本的“题目正名”是:“公孙杵臼耻勘问,赵氏孤儿大报仇。”

可见作者的意图在展现救孤和复仇的过程及在这一过程中主人公的自我牺牲精神。所以在元杂剧里,前面这个充满血腥气、让人不寒而栗的赵氏一族被灭门的故事只能是整出戏的序幕,用暗场处理,让剧中人交代一下就过去了,是救孤和复仇故事的背景。

《元曲选·赵氏孤儿》插图,两图右上角分别刻有“公孙杵臼耻勘问”“赵氏孤儿大报仇”字样

南戏的《赵氏孤儿记》有四十四出,篇幅大大增加,于是赵氏被灭门的故事完全放在明场,占了整个剧本的一半篇幅。这我们后面再说。

在杂剧里,作者让反面人物屠岸贾把这个故事说出来,增加了故事的深圳劳务派遣公司3haojob可信性,同时也注意到故事的合理性。例如作品写鉏麑行刺赵盾一事,屠岸贾说:“某也曾遣一勇士鉏麑,仗着短刀越墙而过,要刺杀赵盾,谁想鉏麑触树而死。”读者和观众会莫名其妙:鉏麑为什么要触树而死呢?

在《左传》中,鉏麑因见到赵盾行为坦荡,合乎礼节,觉得杀掉忠臣或者背弃国君的命令同样是有罪的,于是选择自杀。这样的描写已经有了善恶之分,赵盾既是忠臣,那前来行刺的一方就是十足的大恶人。如果让屠岸贾自己这么说,就是承认自己是恶人了,所以作品不能“实话实说”。当然在元杂剧中坏人自我调侃自我奚落自我丑化并不是不可以。例如《窦娥冤》中赛卢医的上场诗是这么说的:“行医有斟酌,下药依本草。死的医不活,活的医死了。”《蝴蝶梦》中恶霸葛彪自报家门,说自己“打死人不偿命,只当房檐上揭片瓦”。这是漫画家的笔法,相声演员的惯技,拿自己开涮,用在插科打诨时可以,用在正经叙事时不行。所以屠岸贾不能承认自己是恶人,于是作品便暂时隐匿起鉏麑触槐而死的原因,到二十年后再让程婴告诉孤儿。

回到作品。屠岸贾要将赵家满门抄斩,但赵家还有一个人在世,就是赵盾的儿子驸马赵朔。由于赵朔身份特殊,“不好擅杀”,所以屠岸贾只能“诈传”灵公之命,让赵朔自尽。屠岸贾的独白结束后,念四句下场诗:“三百家属已灭门,止有赵朔深圳劳务派遣公司3haojob一亲人。不论那般朝典死,便教剪草尽除根。”念毕下场。接着,便是“冲末扮赵朔同旦儿扮公主上”,场景自然从屠岸贾的大元帅府转换到驸马府。

请注意,戏剧既然要在场上搬演,就有一个时空转换的问题。元代的杂剧演出究竟是怎样变换场景的已经很难确切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在一个套曲之内时间、地点均不转换,这一点在明刊本中也可以得到印证。《元曲选》的时间、空间转换,全发生在套曲之外,是由场上人物全部下场、再上场或由其他人物上场来改变的,这应当是受了南戏和传奇的影响。由于《元曲选》在套曲之外的空间很大,宾白科介俱全,故事较为复杂,所以每个段落(也就是楔子或折)中可以有两个以上的场景。在本剧的楔子中有两个场景,先在元帅府,后到驸马府。第一折有三个场景,即元帅府、驸马府内、驸马府门口。第二折的两个场景是元帅府和公孙杵臼的居处。第三折同。第四折已是二十年后,时间发生了变化,场景先后是郊外和程府。上述场景的转换,全都是以人物的下场、上场来完成的。

驸马上场,先将屠、赵两家的恩怨再叙述一遍,而后引出公主身怀有孕,欲使她产下孤儿将来为赵家报仇的话题。其实观众对于屠岸贾如何迫害赵氏一门早已了如指掌,此处的重复叙述无非是为了加深观众印象,为后来的孤儿报仇作铺垫。此外,赵朔的重复叙述也是元杂剧脱胎于讲唱文学的痕迹。这种痕迹在全剧中留有不少,最典型的就是第四折程婴看图说赵氏家史。

前面说屠岸贾“诈传”灵公之命,于是由“外”扮演的“使命”,带着所谓的“三般朝典”——弓弦、药酒、短刀,向赵朔宣读“圣命”:“赵朔跪者,听主公的命:为你一家不忠不孝,欺公坏法,将恁满门良贱,尽行诛戮,尚有余辜。姑念赵朔有一脉之亲,不忍加诛,特赐三般朝典,随意取一而死。其公主囚禁在府,断绝亲疏,不许往来。兀那赵朔,圣命不可违慢,你早早自尽者!”

此处的“使命”应当就是宦官。屠岸贾虽说是“诈传”圣命,也得用君王身边的人才可使人信以为真。我们看后来的戏曲中都是由太监(公公)宣读圣旨,就不难判断元杂剧中“使命”的身份。他们的品级虽不一定很高,但代表君王发号施令,有足够的威慑力,可以让三公九卿、元戎宰相俯首称臣,战战兢兢。

古代有“伴君如伴虎”的说法,形象而真实地道出了朝臣们朝不保夕、人人自危的状况。早晨赵盾上朝,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堂堂晋国宰辅。儿子赵朔是驸马,儿媳是公主,一家人何等富贵,何等荣耀!但转眼之间,“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黄泉路近”。让你死,还说是恩典,是赏赐,“三般朝典”,任你选吧,可要快死!

药酒、短刀用来自尽不难理解,那“弓弦”是干什么用的?勒脖子上吊啊!旧时弓弦多用牛皮制成,坚硬而锋利,勒起脖子,可要比白绫、麻绳、草索干脆得多,也残忍得多!古人用弓弦自缢,史书中有载,据说南明政权最后一个皇帝永历帝就是在吴三桂的威逼下,用弓弦自缢的。

在赵朔和公主一番生离死别的对白中,赵朔对公主说:“若是你添个女儿,更无话说;若是个小厮儿呵,我就腹中与他个小名,唤做赵氏孤儿。待他长立成人,与俺父母雪冤报仇也。”生活中有这样给孩子取名字的吗?给自己未出生的孩子取名叫“孤儿”?恐怕没有。这就是艺术,为的是突出赵家被灭门的悲惨,点出日后赵氏孤儿大报仇的合理性。对于这个主旨,作者不惜笔墨,再三强调。有道是“言之不足,故重言之;重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歌咏之”。作者不失时机,让赵朔接连唱了两支【仙吕·赏花时】。

前面说过,元杂剧“一脚主唱”体制在《元曲选》的楔子里可以灵活一些,所以《赵氏孤儿》的楔子可以由“冲末”扮演的赵朔主唱。在元杂剧中,若两支同样的曲牌紧挨着的话,那么第二支曲牌用【么篇】表示。在【么篇】中,赵朔再次表达对孤儿报仇的殷切期待:

分付了腮边两泪流,俺一句一回愁。待孩儿他年长后,着与俺这三百口,可兀的报冤仇!

赵朔的重言与歌咏,都是为后来的剧情张本、蓄势、铺垫。反过来说,假如全剧的结局不是赵氏孤儿大报仇,也就不能做到前后照应,从而犯编剧的大忌。

赵朔唱完之后,剧本提示“死科,下”。“科”是元杂剧中提示动作的术语,这里提示赵朔用短刀自杀而死的动作。深圳劳务派遣公司3haojob动作完成之后,演员下场。

【么篇】所唱,是赵朔的临终遗言,也成为读者和观众的最大期待:孤儿如何躲避屠氏的搜捕成长起来,又如何为赵家报仇呢?在公主的痛哭声中,楔子这场戏结束,留下孤儿如何躲避搜捕为赵家报仇的悬念。